《聊斋志异》翻译卷六

17 林氏

译文

  济南有个叫戚安期的人,向来轻薄放荡,喜欢嫖妓。他的妻子婉言劝戒,他不听。他的妻子林氏,貌美且贤惠。恰巧遇上清兵入侵济南,林氏被俘虏而去。晚上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有一个士兵将要强暴她。林氏假装答应。恰巧这个士兵的佩刀系在了床头,林氏立即拔刀自刎。士兵把她丢弃在了荒野。第二天,清兵拔营离去。有人说林氏已死,戚安期悲痛地前往林氏尸首所在地。仔细看时发现林氏还有微弱的气息。于是背着林氏回到了家,林氏的双眼渐渐的地动了起来,微微皱眉呻吟。戚安期扶着林氏的脖子,用竹管一滴一滴地灌水喝,可以咽下。戚安期抚摸着林氏说:“你万一能活下来,我如果负心必不得善终。”过了半年,林氏恢复如初,只是头受到颈部伤疤的牵制,经常像是往左看的样子,戚安期并不因此感到丑陋。对妻子的爱胜于往日。戚安期从此不再逛妓院。林氏觉得自己相貌丑陋,要为戚安期纳妾,戚安期坚决不接受。
  过了很多年,林氏仍没有身孕,因此劝戚安期纳妾。戚安期说:“我已经发誓不再娶第二个女人,鬼神怎么会不知道呢?即使不能延续宗嗣,也是我命该如此。如果天不绝我后”难道你就老到不能生育了吗?”林氏于是假装生病,让戚安期独自睡觉;打发丫鬟海棠整理行装到戚安期床下睡觉。过了很久,林氏私下问海棠晚上发生的事。海棠说没有发生什么。林氏不相信。到了晚上,林氏林氏叫海棠不要去了,自己到海棠睡觉的地方躺下。不一会,便听见床上发出睡觉时的呼吸声。林氏悄悄地爬到丈夫床上抚摸他。戚安期醒后问是谁。林氏凑到他耳边说:“我是海棠。”戚安期拒绝说:“我有誓言,不敢违背。如果像往年那样,还需要你亲自到我这里来吗?”林氏这才下床离去。戚安期从此独自睡觉。林氏让海棠冒充自己去和戚安期同房。戚安期想到妻子平时重未做不速之客,感到十分可疑,于是摸了她的脖子,发现没有伤疤,知道是海棠,便斥责了她。海棠感到羞愧离去。到了早上,戚安期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林氏,让她尽快把海棠嫁出去。林氏笑着说:“你也不要太固执了。倘若得到一个儿子,也十分幸运了。”戚安期说:“倘若违背了誓言,我将受到鬼神的责备,还敢奢望延续宗嗣吗?”
  第二天,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:“大凡农民,庄稼是否抽穗开花不一定的知道,但播种的时间不能耽搁。晚上耕种的时间到了。”戚安期笑着意会。到了晚上,林氏让海棠睡到自己的床上。戚安期来了,靠近床开玩笑说:“种地的来了。非常惭愧农具不锐利,怕是辜负了这片良田。”海棠不出声。接着戚安期与她行了房事,海棠小声地说:“私处有点肿,太过用力不能承受!”戚安期便体贴温柔地对待。完事后,海棠假装去小便,让林氏代替了她。从此只要海棠月经来了,就与戚安期同房,然而戚安期却不知道。
  过了不久,海棠怀孕了。林氏经常让她坐着休息,不让她伺候自己了。故意对戚安期说:“我劝你纳海棠为妾,你不听。假如哪日她冒充我,而你相信了,同房后她怀了孕,你将怎么处理?”戚安期说:“留下孩子,卖掉母亲。”林氏便不言语了。过了不久,海棠生下一个儿子。林氏暗地里买了奶妈,在娘家喂养。过来四五年,海棠又生下一男一女。长子名叫长生,已经七岁了,便就在外祖家读书。林氏每半月就已回娘家为借口,随便去看孩子。海棠年纪渐渐大了,戚安期常常催促打发她,林氏总是答应着。海棠思恋儿女,林氏为了满足她的愿望,便悄悄地把她打扮成少妇装束,送她到自己娘家去,林氏对戚安期说:“你经常说我不嫁海棠,我母亲有个义子,我已经把海棠许配给他了。”
  又过了几年,子女都长大了。正直戚安期生日,林氏忙着准备宴席,等待宾客,戚安期叹息说到:“时间过得真快,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辈子。幸好彼此身体健康,家境也不会受冻挨饿。所缺少的是子女。林氏说:“你太固执任性了,不听我的劝告,你还能怨谁呢?然而想要儿子的话,两个也不是难事,何况一个呢?”戚安期笑着说:“既然说不难,明天就给我找两个儿子来。”林氏说:“太容易了!”林氏早上起床后,就到了娘家,把子女打扮地整整齐齐,让他们和自己一同回家。到家后,让他们整齐而有次序地站着,喊着父亲,跪拜祝福父亲长命百岁。跪拜完后互相看着嬉笑。戚安期感到惊讶,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林氏说:“你要两个儿子,我又添了个女儿。”这才给戚安期详细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。戚安期高兴地说:“为何不早点告诉我?”林氏说:“提早对你说,恐怕你会赶走他们的母亲。现在孩子已经长大了,还能敢她走吗?”戚安期非常感激,不住地流泪。于是接海棠回来,和她白头偕老。自古以来的贤惠女子有像林氏这样的,可以说是贤良淑德的模范了。


原文

  济南戚安期,素佻达,喜狎妓。妻婉戒之,不听。妻林氏,美而贤。会北兵入境,被俘去。暮宿途中,欲相犯。林伪诺之。 适兵佩刀系床头,急抽刀自刭死;兵举而委诸野。次日,拔舍去。有人传林死,戚痛悼而往。视之,有微息。负而归,目渐动;稍稍嚬呻;扶其项,以竹管滴沥灌饮,能咽。戚抚之曰:“卿万一能活,相负者必遭凶折!”半年,林平复如故;但首为颈痕所牵,常若左顾。戚不以为丑,爱恋逾于平昔。曲巷之游,从此绝迹。林自觉形秽,将为置媵;戚执不可。
  居数年,林不育,因劝纳婢。戚曰:“业誓不二,鬼神宁不闻之?即嗣续不承,亦吾命耳。若未应绝,卿岂老不能生者耶?”林乃托疾,使戚独宿;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。既久,阴以宵情问婢。婢言无之。林不信。至夜,戒婢勿住,自诣婢所卧。少间,闻床上睡息已动。潜起,登床扪之。戚醒,问谁。林耳语曰:“我海棠也。”戚却拒曰:“我有盟誓,不敢更也。若似曩年,尚须汝奔就耶?”林乃下床出。戚自是孤眠。林使婢托己往就之。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,疑焉。摸其项,无痕,知为婢,又咄之。婢惭而退。既明,以情告林,使速嫁婢。林笑曰:“君亦不必过执。倘得一丈夫子,即亦幸甚。”戚曰:“苟背盟誓,鬼责将及,尚望延宗嗣乎?”
  林翼日笑语戚曰:“凡农家者流,苗与秀不可知,播种常例不可违。晚间耕耨之期至矣。”戚笑会之。既夕,林灭烛呼婢,使卧己衾中。戚入就榻,戏曰:“佃人来矣。深愧钱镈不利,负此良田。”婢不语。既而举事,婢小语曰:“私处小肿,颠猛不任!”戚体意温恤之。事已,婢伪起溺,以林易之。自此时值落红,辄一为之,而戚不知也。
  未几,婢腹震。林每使静坐,不令给役于前。故谓戚曰:“妾劝内婢,而君弗听。设尔日冒妾时,君误信之,交而得孕,将复如何?”戚曰:“留犊鬻母。”林乃不言。无何,婢举一子。林暗买乳媪,抱养母家。积四五年,又产一子一女。长子名长生,已七岁,就外祖家读。林半月辄托归宁,一往看视。婢年益长,戚时时促遣之。林辄诺。婢日思儿女,林从其愿,窃为上鬟,送诣母所。谓戚曰:“日谓我不嫁海棠,母家有义男,业配之。”
  又数年,子女俱长成。值戚初度,林先期治具,为候宾友。戚叹曰:“岁月骛过,忽已半世。幸各强健,家亦不至冻馁。所阙者,膝下一点。”林曰:“君执拗,不从妾言,夫谁怨?然欲得男,两亦非难,何况一也?”戚解颜曰:“既言不难,明日便索两男。”林言:“易耳,易耳!”早起,命驾至母家,严妆子女,载与俱归。入门,令雁行立,呼父叩祝千秋。拜已而起,相顾嬉笑。戚骇怪不解。林曰:“君索两男,妾添一女。”始为详述本末。戚喜曰:“何不早告?”曰:“早告,恐绝其母。今子已成立,尚可绝乎?”戚感极,涕不自禁。乃迎婢归,偕老焉。古有贤姬,如林者,可谓圣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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